我做了一个暗抽屉

作者:admin发布时间:2019-05-30 01:18

 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,京城忽兴自制家具热,我虽然当时插队在农村,但回京探亲时也自发卷入了这股热潮,一发不可收拾,竟然把这个爱好坚持了二十年。

  引发这股热潮的居然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扁担,扁担本来不是城市生活必需品,怎么忽然从农村来到大都市而且成为紧俏商品?这里有大的政治背景,且不深究。运动处于胶着状态,老百姓乐得私下偷偷地改善生活,家具的改善首当其冲,自制扶手沙发最为流行。所谓沙发与今日之沙发的概念万不能相提并论,充其量也就是个扶手椅而已。相传有一个聪明的木匠,正为没有适合的木料作沙发的扶手发愁,忽然瞥了一眼戳在墙角的扁担,计上心头,何不将扁担一截两半,稍加修理,正好是两个扶手。“扁担沙发”之美誉从此传遍千家万户,如果中国有家具博物馆的话,应该陈列一款扁担沙发,以记录那个特殊年代的特殊发明。

  沙发之外最时髦的自制家具要算酒柜了。酒柜的样式大多是这样的:两边是门,中间是玻璃拉门,柜腿必是“劈腿”,即八字形腿。工艺比较难的就是劈腿,因为它的榫卯是斜插的,不比直榫直卯来得简单。我听说专业木工分八级,八级师傅就顶天了,四级考题是半天(四小时)做一把椅子,椅子之难,难就难在榫卯结构。中国家具之魅力,外行看到的是造型,内行探究的是榫卯的奥妙。

  过了几年,随着电视进入百姓家,酒柜又行使起电视柜的功能。某一时期,酒柜出现了一个变种“高低柜”,流行了一阵子,因“华而不实”而遭弃。没过多少年酒柜退出历史舞台,如今你就是白送给收废品的他也不要,城市不比农村,你总不能劈了当柴火烧吧。想当初,酒柜两侧的门,木工高手会做成卷帘门,哗哗地拉上拉下真是“拉风”呀。我羡慕极了,也学着做了一次,可怜我辛辛苦苦弄成整齐划一的几十根小木条,串成帘之后卷下就卷不上,卷上就卷不下,成了一道死门。

  我的开始学做家具,热情高万丈,没有人教,没有木料,走的是“以旧翻新”之路,就是将家里的旧柜子旧板凳拆了重新做。当时的经济条件是没有整料的木头供你使用,就算有点好料,也不能让我这样的生手拿来练手。说来真是辛酸,缺材少料,我甚至把挂在院里的“公民守则”木框背面的三合板卸了下来当抽屉板用了。等我用上整张三合板时,已经是八十年代了。做家具,木料最困难,尤其是大件家具,缺一根横木的话,框架就起不来。我曾经骑着自行车到几十里外的木材厂,该厂定期处理一些下脚料或有瑕疵的好料,准时九点开卖,几十号人蜂拥而入,一堆木头横七竖八乱堆着,谁踩在脚下那根木头就是谁的,一根木头你踩这头他踩那头,争执在所难免。把挑好的木头拿去称,每斤好像不过五六分钱,第一次我买了七十来斤,捆在车梁上很艰难又很风光地骑回家。何来风光?那时候木料可是紧俏货,路人不是投来羡慕的眼光便是跟你打听从哪搞来的。

  说一件小事来证实那个年代木料之匮乏的程度。我的表哥给了我几根不成材的木棍,让我给他做个小茶几。表哥不懂木工活,以为随便几根木头就能变出个茶几来,持这种“以为”观念的大有人在,其实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”的道理是放之三百六十行皆准的呀。茶几的四条腿,得是稍微粗壮点儿的木头,找来找去只找到三根合格的,那一根无论如何是没辙了,总不能把作大衣柜立撑的长料锯一截作茶几腿吧。交活的日期临近,表哥写信问茶几进展,我好犯愁。忽然逼出了一个不得已的法子,将两根木料拼成一根,这不解决了嘛。拼缝是我弱项,但五十来厘米长还将就能拼。拼是拼上了,但是在拼缝处凿卯眼,可是违反木头本性的。茶几终于做成,刷好漆,大功告成,夏日的晚风凉爽地吹着,我骑着自行车,后架上绑着漂亮茶几,在长安街大马路招摇过市,好不得意。表哥前几年去世,那张让我犯了大愁的茶几肯定早扔了,惟有生活中的小艰苦永记心中。

  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”这个道理,我在做木工时体会最深。最常用的几样工具是锯斧凿刨,只有斧头家里有现成的,因为生煤球炉子劈劈柴用得着,其他三样,都是别人给的或借的。后来才明白木匠们不愿意借给我这样的生手工具,一人一手法,怕你把他的工具用“走”了。打过乒乓球的都知道,自己的球拍使久了就会跟你“心手合一”了,换个新拍子就很不适应,很容易的球也可能打飞。锯分好几种呢,开料的锯不能开榫,开榫的锯不能开料,我一开始哪懂啊,借来一把锯开料开榫全用它,这活儿能做得好么。刀钝了要磨,锯钝了要“伐”,伐锯绝对比磨刀技术含量高。我哪里会伐锯啊,锯钝了就靠蛮力接着锯,全然不知“磨刀不误砍柴工”的道理。

  刨子种类繁多,各司其职,常用有长刨、短刨、净刨、拼缝刨。跟使锯一样,初学阶段,我是“一刨打天下”,人家给了我一把短刨,管他什么去料、静面、拼缝,全使这一把刨子,做出来的活儿好得了么。还有一种很特殊的刨子叫“槽刨”,家具上玻璃拉门的双轨,就必须用槽刨完成。如今,我不干木工了,刀枪入库,好多家伙事都不知去向,惟槽刨还在呢。

  我做过板凳、床头柜、酒柜、高低柜、组合床(结婚时用的就是这张床)、书柜、写字台、沙发。如今,只有板凳和床头柜还跟随着我。做写字台时,我做了一个暗抽屉,某年寒舍失盗,几个抽屉小偷都翻过了,暗抽屉小偷没发现,里面的钱财躲过一劫。

  我的木工小史,开始于平房时代,终结于楼房时代。刚搬进楼房之时,平房习气未改,每天晚上下班还敲敲打打做木工,终于有一天对门的大妈对我说,你听这声音多瘆人!我才醒悟。我的楼下住的是著名书法家杨萱庭,极有涵养,从未提过意见,而我检讨自己过于自私自利,自此,我没有再做过一件家具。